2013年9月13日 星期五

回看來時路 前眺未知處(二十二)

父親軍職退役,受聘進入了教育界;當時省立嘉義中學校長周封岐先生希望父親南下,任職該校,但因暫時無缺希望父親先去該校在新港的分校幫忙,等有機會再請回本校。因此在台北住的大約一年多的過渡期便結束了,全家搭乘火車搬至嘉義縣新港鄉。

從相對繁華的台北市搬到以農為主的新港鄉對我們一家老小都是新奇又新鮮的經驗。那時的“嘉中分部”-嘉義中學新港分部可以說位於新港鄉的外圍區;學校四周除了幾家農戶,都是一望無際的農田。心曠神怡,純樸靜謐的氣氛,讓我們一到就愛上了那個地方!我們被暫時分配到教師宿舍最邊間的一個單位,房子不大但院子卻非常大!後來父母親帶著我們盡情的利用了這個院子,讓我們五兄弟姐妹的童年留下了極為快樂美好的一頁!

新港鄉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雖然是一個以農作為主的鄉,但卻又是俱有宗教歷史文化背景的一個精華地。它的源遠流長,香火鼎盛的奉天宮奉祀的是擁有眾多信徒的 "天上聖母”- 媽祖。小時候在當地大家都稱奉天宮為媽祖廟,而因為一位班上盧姓同學家開的鼎鼎大名的新港飴的祖傳店「金長利」就在媽祖廟的旁邊,我們全家都愛吃他們店的新港飴與芭蕉飴,便常常趁買糖果的時候,進媽祖廟拜一下或看看,因此對新港的媽祖廟就非常的熟悉。而距新港大約五公里之遙的北港鎮也有一所奉祀媽祖的大廟,也是香火鼎盛的叫朝天宮。從小就聽說許多關於奉天宮和朝天宮對於誰是正統或順位如何...的爭執,而從大約清嘉慶年間(十九世紀)一直到近些年好像爭執都還是持續的!

相傳明朝天啓二年(1622年)福建湄洲天后宮媽祖渡海經笨港(後來的北港)時媽祖顯聖,指示永駐該地。1700年於笨港建天妃廟,後稱“笨港天后宮”,但在1799年時,笨港溪遭洪水,天后宮被沖毀,廟中神像文物一說下落不明,一說東移至新港。後來1837年北港天后宮重建便想要回神像...,最後由王得祿將軍出面協議仲裁:一尊留在新港奉天宮,一尊奉祀北港朝天宮。而一直以來爭執的即誰奉祀的是大媽,誰奉祀的是二媽?但可喜的是2009年,新港的媽祖出巡於正月十日與北港的朝天宮展開了六十年來首度的會香破冰之旅。

在我小學的那個年代,這兩所大廟都已是香火鼎盛並各擁有龐大的信徒。有一次父親要我們體驗參觀一次北港朝天宮的盛大活動,便全家出動搭公車去北港朝天宮,歡樂興奮的度過了一天,到了晚上不記得是公車停駛還是錯過最後一班車,竟然無法回新港的家。那個年代,極少人有私家車也沒有計程車,在人潮洶湧的北港街上,父母絞盡腦汁還是一籌莫展,完全找不到任何交通工具,最後父親竟然決定全家沿著公路走路回家!拖著一天活動下來的疲憊身軀,還要走上五公里多的公路,是一種不可能的任務,但奇妙的是一家人在黑漆漆的公路上走走停停,到最後倒還真的回了家!現在回想,莫不是當時得到媽祖的庇佑?當然父母親的堅毅與決心應是那晚支撐家人最大的力量!

新港的奉天宮每年正月十五的“媽祖繞境”出巡活動,規模之盛大,信徒之眾多,氣氛之熱烈,很難形容!搬到新港之後,第一次見識這種活動之前,同學告知許多有關的訊息,如,街上會有很擁擠的人潮,遊行的隊伍很長很好看,有很多人會在媽祖的鑾轎下鑽過,尤其會碰到大量的鞭炮要小心不要被炸到;遊行隊伍過後鞭炮紙屑會厚到到我們的腰部...,同學說到這時還用手在腰部比劃了一下!聽到這裡有點半信半疑。結果,那天在街上體驗到的是不可思議的震撼經驗;鞭炮是幾個小時不間斷的爆,濃密的煙霧讓人看不清眼前的景象,抬媽祖鑾轎的轎夫幾乎全程都“浸”在在爆炸中的火光火藥中,也不知這些人是否會受傷?信徒們完全無視這種火光十色,震耳欲聾像戰場的狀況,不斷不斷的依序鑽到在上下左右前後晃動慢慢前進的媽祖的鑾轎底下;想要受到媽祖的神力加持!

瞠目結舌的我在街上看完了全程的媽祖繞境出巡,大批信徒隨著鑾轎逐漸走遠後,街上的鞭炮紙屑果真累積到一個八歲孩子的腰部的厚。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2013年9月5日 星期四

回看來時路 前眺未知處(二十一)

人生求學期才一開始沒多久,我就變成了插班專門生。學校換了一所又一所,教室換了一間又一間,老師同學的面孔也一換再換。總是怯生生坐在角落裡瘦小的我,身份卻就一直是“新來的插班生”。這種插班的日子一直到進入嘉義新港國小才結束。

離開了花蓮的明禮國小,在台北短暫的讀過古亭國小和中和的中和國小。在讀古亭國小的那段期間,那時台北市的羅斯福路尚在開建當中,每天上下學不但要經過許多施工的路段,還要穿梭於車水馬龍之間;從公園路一直走到羅斯福路三段的學校。現在想來有點覺得不可思議,但當時就是那樣天天的走路上下學。

有一次,父母應邀帶著我們到父親的一位熟稔的教授朱子範先生的家中吃飯聚會;朱教授與夫人好像生養了六七個小孩,其中有兩位年級比我稍長的姐姐一直帶著我玩耍,那位大一點的姐姐,拿了一冊很小的冊子,問我:妳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我這個剛從花蓮搬到台北的六歲半土包子小孩,哪知道什麼跟什麼,我說:不知道。她說:這是學生公車票,有這個妳去哪就可以搭公車不用走路了。來,我給妳一張。她說著便從那票冊子撕下一張給我,還教我怎麼用它。這張票給我的驚奇欣喜與期待甭提有多大了!

帶著那張票,不知哪來的勇氣,第二天早上誰也沒告訴的吃了早飯背好書包便自己一個人到最近的公車站等公車,車來後和一大堆人魚貫上車。個子瘦小的我剛一上車,擠在陌生的大人堆中,手也不知能扶哪裡,著實有點害怕,但隨即本能的鑽到近窗戶的位子旁,扶到了一個椅背把手,便稍稍安心。看著外邊熟悉的景物,一晃即過,那種新奇的經驗帶來的興奮在內心翻騰,有誰知道這在車裡的這個小學一年級的小土包子是自主獨立的搭乘人生第一次的公車呢!

這在台北第一次也是那段期間唯一的一次自己獨自搭公車上學,當時那勇氣是怎麼來的?至今想來自己仍搞不清楚,仍有一點點的後怕!

讀中和國小的期間,我們是住在離淡水河很近的一條巷子裡;在河裡戲水玩耍變成附近小孩課餘最常做的活動;游泳,擲瓦片,找小魚蝦,玩石頭...等等的。有一次看到漂來一個遠遠望去很像一個大白橢圓形石頭的東西停在河中央,這引起幾個小孩的好奇想一探究竟,包括我在內;我們便在河裡慢慢的往河中心走去,水越來越深,腳底的石頭也越來越滑,沒人能再往前進,不過走過的距離卻讓我們看到了那“石頭”到底是什麼東西?原來是一頭死豬。牠拱出水面的弧形背部,正像一大塊橢圓形石頭,還好後來沒幾天碰到下雨天河水湍急便沖走不見了。平靜時的淡水河是那時小孩的遊樂場,但颱風暴雨天的淡水河則非常可怕!

最近一個小颱風名康芮,擦台灣東邊而過,竟給台灣帶來許多災害;那些各處淹水,山崩房垮的鏡頭,著實讓人看了膽戰心驚,也引出了我小時候對淡水河驚悚的記憶!一次颱風天,滾滾泥黃色河水高漲到幾乎快要溢出到兩岸居民區;許多人站在巷子口驚惶失措的注視著洶湧暴沖的河水,就在人們的眼前,一棟棟房屋垮塌然後迅速被沖走不見了,伴隨著是一陣陣人們的驚叫聲...住的離河較近的人家在狂風暴雨中緊張迅速的撤離自己的家,離的稍遠的人也雙腿顫抖著回家整理東西。我們小孩被這一幕幕驚恐的畫面老早就嚇呆了!只能跟著大人跑進跑出。

“大自然常常會出其不意施予大地無情的打擊”,因為自己的經歷這概念已牢牢的植入心中。及長,在世界各地居或遊,凡是看到那些離河海湖過於接近的人為建築物,總會湧出一絲淡淡的隱憂,也總是會為之默禱當地不致出現可怕的水患災害!


2013年8月24日 星期六

一種氛圍

回想較遠的到較近的過去,農曆七月的各種討論都沒有像最近幾年那麼“熱鬧”!台灣的媒體不論是綜藝性,談話性節目甚至有些政論性節目在這個月裡都“煞有介事”的談論著鬼魂靈異神怪...的各式故事;帶給觀眾除了驚悚,五味雜陳,恐怕有的還有點趣味性!而那種“熱鬧”因媒體的競爭,收視的壓力,人們的好奇...等因素,好像還有越演越烈之勢!

身在海外的華人透過網路竟也能感受那種“鬼月”的氛圍!各方說鬼故事的好漢,在各個不同的節目中“口沫橫飛”“擠眉弄眼”“比手畫腳”...使盡渾身解數,“似真亦假”“似假亦真”“加油添醋”“故弄玄虛”的訴說著各類的鬼故事。但當一離開電腦,馬上就轉進另一個世界,平面和電子媒體報導的是所在國或當地的各類政經及生活方面的新聞,看到的,聽到的和接觸到的都是“非我族類”的種種;跟鬼不鬼月,魑魅魍魎...完全沒有任何關聯!

那種隔空的“感受”,就像隔岸觀火;看得見火光卻感受不到熱。不只是鬼月現象,其他如傳統節慶,政經事件,文化活動...等等等的,越來越多在海外的華人只能“感同”卻無法“身受”。這樣的現實與這樣的趨勢, 有時帶來的是無奈與滄桑,有時卻又是一種慶幸!

無奈與滄桑,說來話又會長,甚至不小心就又是“老生常談”!可“慶幸”卻有幾句話可談!就拿“鬼月聽鬼故事”來說;生活在那個文化社會中的人們,在各類媒體鋪天蓋地,商業利用無所不用其極的情況下,人們心理會不或多或少的受到衝擊與影響?尤其是身心尚不成熟的兒童與青少年能抵抗那種大量的活靈活現的怪力亂神的傳播?那,不活在那個時空不就變成是一種慶幸了嗎?當然在海外的華人雖然無法“身受”自己文化,但卻有各種管道如網路,光碟,有線電視...等,照樣可以欣賞與“精神參與”其中;而這不也是又一種的慶幸嗎?

2013年8月14日 星期三

回看來時路 前眺未知處(二十)

從花蓮搬到台北,大約是在民國四十四或四十五年。只記得那第一個在台北的冬天真是相當難過;東北季風帶來的溼冷的雨,綿綿的下個不停;模糊記憶中,在那段日子裡常聽到大人抱怨 : ...雨都下了一個多月了,怎麼還不停?...近六十年前的那個年代,六口之家搬入一個新地方,不算寬敞的居住空間,加上沒有洗衣機,烘乾機,紙尿布...四個小孩其中還有一個還在襁褓期的家庭,每天的換洗衣物與尿布,別說連著下一個多月的雨,只要連下兩三天都會造成極大的困擾。父母親在無可奈何之下只能在天花板下來來回回的掛牽繩子,衣服尤其是尿布便掛滿繩子上;真可謂『抬望眼,仰天花板長嘆,尿布片片...』。
那個陰晦的冬天很難忘記。

常常在回想過去的點點滴滴的當兒,到最後總是驚詫於父母親的能耐,尤其是母親怎麼能有那樣巨大的勇氣與毅力和犧牲奉獻的精神,不但克服了一樁又一樁的艱難困苦,還能在沒有什麼支助之下把五個孩子都拉拔長大!

一九四九年,國共內戰激烈,國民黨一百多萬軍隊敗退台灣,隨之而行的眷屬倉促混亂之間,隨著夫婿或家人過台灣海峽去到台灣。這些眷屬尤其是軍人的妻子們,頓時像斷了線的風箏,與她們娘家的親人,原來的朋友同事社交網絡...等,剎那間,完全斷絕了音訊。
而在往後的幾乎三十年可說是被絕對的隔絕;別說想回家探親,就是通一封信都會招致大禍...。這樣絕對的隔絕就讓她們在內心變成了一群孤立無援,無處伸冤的妻子們。

她們在台灣在生活上如果碰到種種如婚姻,親子,人際關係的問題時,沒有人可訴說,沒有人可幫助,沒有支援團體;如果又碰上夫婿因公長久在外,或因公殉職...等情況,她們就真像孤立的一片風箏,隨風亂飄,不知何時會掉落在何地?

如果只是自己一個人倒也還不難解決,事實是大多數的軍眷們都生養好幾個小孩,在初到台灣的數年,物資奇缺,生活搬遷不定之下,幾乎所有養兒育女生活重擔,全都落在這些軍人妻子們的肩上!如果能住在眷村,一段時間後鄰里之間也許還能互相支援。但也有許許多多散住在偏遠鄉下的眷屬們,她們對家人的思念,對前途的茫然,對環境的適應,讓她們承受更多更深的責任與孤寂。

古今中外有過多少大小戰爭,多少各類遷徙,但除了戰死沙場或各類原因離世的以外,有多少是“絕對”回不了家的?“絕對”見不了家人的?一九四九年大撤退到台灣的幾百萬軍人與眷屬在幾乎是一半人生歲月的三十年裡,卻就是人性親情的被“絕對”的隔絕了!她們到底犯了什麼罪條要受那樣久那樣重的煎熬呢?

這些有著驚人毅力與勇氣的軍眷女性們,克服過無法想像的艱難狀況,擔負過無法承擔的重擔,流過多少暗夜的眼淚,做過多少思親的幻夢...她們走了過來,不但走了過來還為國家社會撫育了無數人才,為社會安定進步付出過重大貢獻。尤其重要的是她們扮演過中華文化在台灣傳承橋梁的角色。這個曾經默默付出巨大貢獻的群體,從來沒有被正視與重視過;她們就是來台外省第一代的母親們,她們都已進入耄耋之年,大部份都已離世。她們每位母親當初的奮鬥經歷難道不值得後代為她們記上一筆嗎?她們在民族史上難道沒有資格佔有一頁嗎?


2013年8月6日 星期二

回看來時路 前眺未知處(十九)

父親退役後,全家從花蓮搬至台北。初期是住在公園路離那時中廣公司的一座發射電塔不遠的地方;記得當時常和附近的小朋友在電塔底下及附近玩耍,因此仍有記憶。
在等待進入民間機構服務的期間,父親憑他的多方才藝之一的金石刻印,在公園路我們住的地方開了一個刻印店。

這個只有一張刻印桌,幾盒刻印器材和一個木質招牌的刻印店,雖然又小又簡陋,憑著父親高超的手藝,竟然養活了在那個時候就已是六口之家的生活花費了!記得開張前有幾個夜晚,父親在昏黃的燈光下,仔細雕刻著他自己用大毛筆在一塊自己買的厚實木板上寫上的隸書體的“子曰刻印社”五個大大的字。這五個字雖然是凹刻的,但字體在凹裡卻是有弧度的凸起,非常精緻好看。完成後父親在字上塗上了深紅色的油漆。什麼宣傳都不用做,這令人嘆服的不凡招牌,掛出去就是自動招來顧客的一塊寶物!

父親出自書香世家,家學淵源,從小在家鄉就被稱為才子;精通國學,書法繪畫,金石,中醫藥理及風水堪輿等;他在廣東中山大學求學時因為藝術上卓越的表現,還沒有畢業便已經獲得法國一所知名大學藝術系深造的全額獎學金;可惜當時內戰趨於激烈,社會動盪,他終究是無法成行。這是他此生最遺憾的一件事!

他的篆書與隸書毛筆書法已經臻至極高的造詣!也因為有這份特殊的書法藝術涵養,他能刻出極為優美不俗字體的各式印章,令顧客愛不釋手!而顧客的口耳相傳,也就讓他在那段時間日日夜夜幾乎離不開那個工作桌。

父親在一盞小檯燈下聚精會神的刻著印章的身影,至今仍歷歷在目,怎不令人傷懷而唏噓!